CBAM与中国碳市场衔接：政策演进与应对思路

欧盟CBAM已在过渡期运行，中国碳市场如何与之衔接，决定了出口企业未来几年的碳成本走向。

为何要谈衔接：从CBAM规则看中国市场的角色

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从2023年10月开始过渡期申报，要求进口商报告产品隐含碳排放。其核心逻辑是：如果出口国已有碳定价机制，且碳价与欧盟碳市场（EU ETS）相当，进口产品可免除或减少CBAM证书购买义务。对中国而言，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（全国碳市场）覆盖发电行业，未来将扩容至钢铁、铝、水泥等CBAM覆盖行业。衔接问题直接关系到中国出口产品的碳成本竞争力。

从实际场景看，当前全国碳市场碳价（约每吨70-80元人民币）远低于EU ETS碳价（约每吨60-80欧元）。若CBAM直接按欧盟碳价征收，中国出口企业将面临额外成本。但CBAM规则允许扣除在出口国已支付的显性碳价，前提是碳定价机制符合“直接或间接对温室气体排放征税”的定义。全国碳市场属于配额交易，是否被认可为“碳价”尚在谈判中。业内普遍认为，认可的关键在于碳市场的覆盖范围、配额分配方式以及碳价水平是否与EU ETS“等效”。

衔接难点不只在于价格差异。EU ETS采用总量控制+拍卖分配，而全国碳市场初期以免费分配为主，且存在行业基准法。两种机制的核算边界、排放因子数据要求也不同。比如CBAM采用实际排放法或默认值，而全国碳市场采用核算报告与核查制度。数据互认需要双方在方法论上达成一致，这需要时间协调。

当前机制对比：碳定价工具的差异与衔接难点

碳价水平

全国碳市场碳价从2021年启动时的约50元上涨至2025年的70-80元，但仍是EU ETS的十分之一左右。若CBAM按全额征收，出口企业每吨碳排放需支付约60欧元，相当于额外成本约480元人民币。不过CBAM过渡期不征收费用，2026年正式征收后才开始交易证书。

覆盖行业

全国碳市场目前仅覆盖发电，2025年计划纳入水泥、电解铝和钢铁。CBAM则覆盖钢铁、铝、水泥、化肥、电力、氢等六大类。行业范围的重叠决定了衔接的直接性。在钢铁和铝行业，中国已有部分企业参与全国碳市场试点或地方碳市场，但全国层面尚未完全覆盖。2026年正式征收时，若中国尚未将相关行业纳入碳市场，出口企业将无法申请碳价扣除。

核算方法

CBAM要求按实际排放报告（如无法提供则用默认值），默认值通常高于实际排放。企业需提供经第三方核实的排放数据，且数据追溯期需覆盖整个报告周期。全国碳市场的核算指南与CBAM在排放因子选取、活动数据层级（如过程排放、燃料燃烧排放）上有差异。例如CBAM对电力排放采用电网平均因子，而全国碳市场采用区域电网排放因子。这些细节需要统一才能互认。

国际碳市场互认趋势：从巴黎协定第六条说起

巴黎协定第六条允许国家间通过自愿合作实现减排目标，其中6.2条涉及双边碳信用交易，6.4条建立中央减排机制。虽然CBAM与巴黎协定第六条并非直接挂钩，但国际社会普遍认为，碳市场的相互认可有助于减少碳泄漏风险。中国在2024年发布了《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覆盖行业扩容方案》，强调要“积极参与国际碳市场规则制定”。从趋势看，中欧已在2024年启动碳市场政策对话，讨论包括CBAM认可中国碳价在内的技术议题。

另一个线索是欧盟对“碳价”的定义。CBAM法规明确，第三国碳定价机制须符合“公开、透明、可执行”原则，且碳价水平不能低于欧盟的50%。目前全国碳市场碳价距离50%仍有差距，但免费配额的存在使得实际碳价（以拍卖价格计）更低。欧盟是否会考虑配额价值与免费配额的比例？业内观点分化，有专家认为2026年正式征收前可能达成初步互认，也有观点认为欧盟会更保守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2026年将是关键转折点。一方面CBAM进入正式征收期，出口企业必须购买证书；另一方面，中国碳市场预计在2026年前完成钢铁、水泥等行业的纳入，届时碳价可能因配额收紧而上涨。若中国碳价在2026年能达到EU ETS的30%以上，互认的可能性会大幅增加。

国内政策动向：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扩容与改革

2024年，生态环境部发布《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覆盖行业扩容方案（征求意见稿）》，明确在2025年底前将水泥、电解铝、钢铁纳入全国碳市场。这意味着2026年CBAM正式征收时，这些行业已有全国碳市场机制运行。但过渡期报告义务与全国碳市场核算要求的差异，可能给企业带来双重填报负担。

国内政策也在尝试与国际接轨。例如2025年修订的《企业温室气体排放核算方法与报告指南 发电设施》增加了对排放因子实测的要求，向CBAM的实际排放法靠拢。此外，中国正在建立国家统一的碳足迹核算标准，商务部等部门也在推动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。这些动作本质上是在为国际碳市场互认铺路。

从企业视角看，全国碳市场的配额分配方法从免费基准法逐步向有偿拍卖过渡，2025年在发电行业开始试行部分配额有偿竞买。拍卖比例提高意味着碳成本上升，这恰好与CBAM扣除逻辑一致——企业支付的碳价越高，在CBAM中可抵扣的金额越大。

企业应对策略：数据质量与碳成本管理

面对CBAM与中国碳市场衔接的不确定性，出口企业最紧迫的任务是数据质量建设。CBAM要求按产品类别报告货物重量、安装信息、电力消耗量（隐含排放）以及还原剂等过程的直接排放。企业需要建立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全流程碳数据采集体系，并确保数据可追溯、可核查。

具体建议包括：

• 投资碳排放管理软件，对接生产执行系统，实现自动数据采集；
• 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预核查，确保核算方法符合CBAM要求（如是否采用实际排放而非默认值）；
• 关注全国碳市场核算政策更新，若2026年前行业纳入，需同时满足两套标准。

碳成本管理方面，企业可以采取的短期策略：

• 通过节能技改降低单位产品碳排放，减少CBAM证书购买量；
• 参与全国碳市场交易，熟悉配额价格波动，提前锁定碳成本；
• 关注绿电采购协议，CBAM中电力隐含排放可按绿电证书降低（但需满足原产地确保要求）。

长期来看，企业应推动所在行业协会参与中欧碳市场互认谈判，争取政策层面的有利条件。2026年正式征收前，政府可能会发布专门的衔接指南，企业应保持政策敏感度。

未来展望：2026年或成关键节点

2026年CBAM正式征收，同时中国碳市场预计完成水泥、钢铁、铝的纳入。这一年很可能出现以下情景：

• 中欧达成阶段性互认协议，允许中国出口企业按全国碳市场碳价抵扣部分CBAM证书；
• 抵扣比例取决于中国碳价与EU ETS的比值，以及配额拍卖比例；
• 未覆盖行业（如氢、化肥）仍面临全额征收，但中国可能加快这些行业的碳市场覆盖。

从更长远看，全球碳市场互联互通是趋势。国际碳行动伙伴组织（ICAP）等机构已在探索碳信用标准互认。中国碳市场若能在2026年实现碳价与EU ETS的差距缩小至1:2以内，并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衔接范式，则有望在后续法律修订中争取更有利条款。

总之，衔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，而是碳定价、贸易规则与国际政治的交叉点。企业需要从现在做起，夯实数据基础，跟踪政策动态，才能在2026年及之后从容应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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